当“客户第一”在高压体系里异化为“员工让步”，当钉钉副总裁离职坦言“越来越难确认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在消耗身体”，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罕见以内网公开帖的方式，下场为一线员工“撑腰”。
6月的互联网并不平静。一场围绕阿里钉钉的舆论风暴，正将这家互联网巨头置于聚光灯下。
6月8日，钉钉副总裁、AI表格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题为《置身钉外》的文章，确认自己已于5月15日办完离职手续，结束了为期三年的阿里生涯。这篇万字长文迅速刷屏网络，引发职场群体的广泛共鸣。
事情要从上周说起。6月4日，阿里内网一篇长达7.5万字的离职长文《置身钉内》悄然发布，随即迅速扩散出圈。作者是钉钉“ONE”项目核心产品经理滕雅辛（花名“幽素”）。在文中，她借用“改元”“望舒行动”“金色飞贼”等意象，描摹出团队一味向上迎合、恶性内卷蔓延、无意义加班等乱象。这篇长文复盘了一款AI产品从立项、冲高至300万日活，再到最终收缩拆分的全过程。联合创始人、CEO陈航回归后主推的首个AI原生战略项目，在高压与内耗中走向收缩，资源被全面迁移至新的悟空项目。
马锐拉在《置身钉外》中坦言，自己对ONE项目的内部细节一无所知，但文章描述的气氛，他懂：“那种高压，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，那种频繁汇报、高速迭代、不见起色的循环，我知道”。他说自己花了三个小时看完全文，“久久不能平静，只是觉得心疼，心疼，心疼”。
更令人关注的，是马锐拉离职背后的真实处境。据其自述，离职的直接动因是长期超负荷运转：一周七天，每天早9点上班、凌晨2点回家，只睡五个小时。他反复叩问自己：“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，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。”
这位在互联网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连续创业者并非无名之辈。马锐拉本名汪佳敏，早年创办“我来wolai”，2023年被钉钉全资收购后加入团队。他的职业轨迹独特——不是典型的大模型科学家，而是中文互联网第一代意见型产品人，做过电影资料库、房产地图，一路跨界走到AI表格负责人的位置。可就是这样一位从创业者转型而来的高管，也最终被高压系统推到了离场边缘。
马锐拉的发声，没有停留在个人感受上。他将矛头直指阿里经典的“客户第一，员工第二，股东第三”价值观。他质疑，当组织进入极高压状态时，“员工第二”到底意味着什么——是员工排第二，还是员工永远要在第二位让步？有前同事认为发长文影响公司、不认可这种表达，马锐拉直言这是“系统对人性的消解”，阿里内网本该是说真话的空间。
更关键的是，他明确反对“全员油尽灯枯换增长”的模式，强调创造力比单纯堆工作时长更重要。他在文中留下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：“我内心是希望无招能够带领钉钉重现辉煌的，但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。这个时代努力勤奋固然重要，但灵光乍现的创造力也同样重要。”
这一轮交锋的高潮，出现在6月10日。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公司内网发布了题为《有情有义有成长，才是阿里文化》的帖文，以严厉措辞批评了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，直指这“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”。这份来自阿里最高治理层的回应非同寻常——不是护犊子，不是息事宁人，而是为一线员工公开“站队”。这恐怕是近年来阿里合伙人层面针对具体业务团队管理争议，作出的最明确的一次表态。
合伙人委员会的帖文强调，“相互尊重，视人为人，有情有义”是阿里的文化底色，无论时代和技术如何改变，这一底色都不能改。帖文进一步指出，AI时代的创新依靠的不是“高压和机械执行”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，只有充分尊重员工个体价值，才能真正创造客户价值。“AI时代，人是最宝贵的财富，更需要坚持有情有义，培育开放、包容、多元的工作文化。”
马锐拉本人倒没有将离别的调子写成控诉。他在文章末尾仍表示：“我对钉钉爱得深沉才会写自己的真情实感，阿里仍是一家伟大的公司，从来都是，未来也是。”办完离职手续后，他已经回到上海创业。
这起事件更像一记警钟。在AI转型的关键期，阿里在B端投入巨大：2025年CEO吴泳铭将钉钉定位为集团“最重要的To B资产”，同年创始人陈航回归；今年3月，阿里发布了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“悟空”。但如果组织文化的底色在高压中被侵蚀，再宏伟的技术蓝图也可能失去根基。合伙人委员会的公开回应与其说是对钉钉团队的批评，不如说是对整个阿里组织的一次文化校准——在AI时代，人永远是第一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