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长达百余页的回复函,未能打消监管层的疑虑,反而让市场对其与主要供应商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看得更清。
2月26日至27日,宁波惠康工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(下称“惠康科技”)提交了对深交所上市委审议意见的落实函回复并更新招股书。根据安排,3月5日,这家“制冰机第一股”候选人将迎来第二次上会。
就在一个多月前的1月22日,惠康科技IPO被出具暂缓审议意见,成为深交所2026年发出的第一张“暂缓令”。监管层的核心追问直指命门:主要供应商与发行人及其关联方是否存在关联关系,信息披露是否真实、准确、完整。
当市场试图从这份“临考”回复中寻找答案时,却发现了一场形式合规与实质质疑之间的博弈。
第一大供应商的“家族网络”
惠康科技的供应商疑云,从股权结构图上的一个名字开始蔓延。
此次回复中,惠康科技详细披露了第一大供应商慈溪瑞益电子有限公司(下称“瑞益电子”)的历史沿革。数据显示,报告期内对瑞益电子及其关联企业的采购额从1.65亿元一路飙升至4.65亿元,占采购总额比例从12.82%攀升至21.05%。
穿透股权层层追溯,瑞益电子及其关联方构成了一个庞大的“张氏家族”供应体系。该体系下先后有7个主体与惠康科技发生交易,包括恒兴电子、柏瑞斯五金、惠胜电子、瑞益电子、高特电器、瑞晟电器、雅晟电机。这些主体均由张忠立及其亲友出资设立或控制。
张忠立是谁?他正是深交所上市公司兴瑞科技(002937.SZ)实控人张忠良的亲弟弟。换句话说,惠康科技的第一大供应商,背后站着另一个上市家族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“劳姓人员”的频繁现身。工商登记信息显示,一家名为慈溪市惠胜电子的公司(已于2018年注销)存续期间,法定代表人、总经理为“劳佰生”。而惠康科技官方微信公众号2025年6月发布的信息显示,一位名叫“劳佰生”的人士刚刚被选举为公司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主任。
同样的名字,还出现在地址的迁徙轨迹中。2017年,惠胜电子与高特电器曾共用“潭北路51号”地址。惠胜电子注销后,2020年成立的瑞益电子,当年通信地址赫然又是“浙江省宁波市慈溪市周巷镇天元潭北路51号”。
对于这一连串的“同名”与“同址”,惠康科技在回复中并未正面回应,仅以“代持”解释供应商股权结构,并反复强调代持与“本公司”没有关系。
异常的采购价格与“只为你服务”的供应商
如果说股权层面的蛛丝马迹尚有解释空间,那么交易层面的异常则难以用巧合搪塞。
据披露,惠康科技同时向瑞益电子及其他供应商采购型号1冷凝器,报告期内,向瑞益电子采购的价格始终低于其他供应商。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,价格差异率分别为-14.45%、-8.6%、-18.52%、-7.51%。冷凝器正是制冰机的核心零部件之一。
低价的“合理性”尚未得到充分解释,供应商的态度却已表明一切。
据媒体调查,瑞益电子官网显示,商务合作联系人为孙经理。当以客户身份咨询时,对方明确表示,瑞益电子确实生产相关冷凝器产品,但“不对外供应”,因为 “瑞益电子只和惠康在做,老板外面的生意没做的” 。
一个成立仅数年的供应商,专门为一家客户配套生产核心零部件,且价格持续低于市场水平——这种“排他性”绑定关系,已远超正常的商业合作范畴。
2025年,双方的关系甚至从采购延伸至海外布局。华立集团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信息显示,惠康科技董事长陈越鹏与瑞益电子总经理张忠立,曾计划在同一工业园举行动土奠基仪式。在泰国布局海外生产基地的节奏上,双方亦步调一致,被指“同一天动土奠基”。
惠康科技的IPO困境,绝非个案。这家公司脱胎于1972年宁波慈溪的一家村镇联办企业,历经“红帽子”改制、家族化传承,最终由创始人陈启惠长子陈越鹏执掌制冷板块冲击资本市场。其成长轨迹高度浓缩了浙江沿海民营制造的经典路径:依托亲缘、地缘网络完成原始积累,在细分赛道跑出规模优势,却在通往公众公司的路上,被历史积累的治理欠账绊住了脚。
招股书显示,惠康科技的公司治理结构呈现一张密不透风的“家族—姻亲关系网”。控股股东惠康集团层面,陈越鹏任董事长,其妻劳秋娣任总经理,其父陈启惠、其母陈娟娟任董事,其妹陈月琴任监事。上市主体层面,陈越鹏任董事长兼总经理,其女陈思思任董事、投资总监,陈月琴任采购中心总监。决策权、执行权、采购权,全部集中于一个核心家庭。
此外,实控人外甥丁辰楠曾以1.5元/股的低价入股员工持股平台,远低于12.07元/股的公允价值,公司为此承担528.29万元股权支付费用,却未充分解释其提供的“顾问服务”具体内容。2023年和2024年,公司还合计分红2.09亿元。
当被问及关联关系时,惠康科技的回复动辄百余页,堆砌大量数据和核查程序描述。但在最尖锐的质疑上——那些“劳姓人员”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?张氏家族与惠康家族之间除了采购还有何种交集?“只为你服务”的供应商为何价格持续偏低——却或以技术性论述绕开,或避而不谈。
二度上会前夕
根据最新披露的招股书,惠康科技此次IPO拟募集资金约17.97亿元,投向智能制造生产基地、智能化升级改造、泰国生产基地及研发中心等项目。
从基本面看,这家“全国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”确有底气:2022年至2024年,营业收入从19.30亿元增长至32.04亿元,扣非后净利润从2.25亿元提升至4.42亿元。制冰机产品内销市场占有率连续三年排名第一。
然而,受中美贸易摩擦影响,2025年上半年公司业绩出现短期波动,营收13.89亿元、净利润2.05亿元,同比分别下滑20.98%、18.67%。长期合作的国际大客户采购量普遍下降,而境内新晋第一大客户宁波灏米成立仅5年,2024年销售额从1.31亿元暴增至4.22亿元,其真实销售能力与交易背景,同样是监管问询的焦点。
3月5日的二次上会,惠康科技将面对比首次更严苛的审视。那些在百余页回复中被技术性绕开的实质问题,终究需要给出答案。
这已不仅是一家公司的IPO闯关。当“关系资本”与现代资本市场要求的透明、合规迎面相撞,如何完成从“先发展后规范”到“规范中发展”的惊险一跃,是惠康科技们的共同命题。
答案或许就在“潭北路51号”那些进进出出的企业档案里,在“劳佰生”这个反复出现的名字里,在那些“只为你服务”却价格低廉的采购合同里。只是,这一次,形式合规不再能掩盖实质疑点。